老鼠
第一章|被唤醒的记忆和食欲
徐俊谦第一次在辛亚拉看见哥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块还没吃完的硬面包。
那天的睡眠室比平时更吵一些。广播刚结束,几扇通往不同区域的门陆续开启,试剂们三三两两地从走廊经过,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墙壁放大,听久了有些像连续不断的低语。徐俊谦原本只是准备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他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人越多的时候越要往边上站,等所有人选好自己的队伍以后,再寻找有没有能混进去的位置。
他低着头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不远处,那道身影从另一条走廊尽头走出来。
很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右侧身体会比左边稍微沉一点。
徐俊谦甚至不需要看脸。
那种认知几乎是在看见背影的一瞬间就从身体深处浮了上来。
哥哥。
徐景强。
时间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拽了一下,他没有感到愧疚,至少那个念头从未真正出现过。
他捏着面包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指腹陷进已经发硬的面皮里。很奇怪,那一刻他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并不是愧疚,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安心。
哥哥进来了。
他真的进来了。
小时候,只要出了什么麻烦,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这个人。钱不够的时候找哥哥,惹了事情的时候找哥哥,哪怕挨了骂,他也知道最后总有人替他收拾残局。那种依赖持续了太多年,以至于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经过思考,身体就会先做出反应。
如今在辛亚拉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它又从最底下浮了出来。
还好。
他来了。
然后,安心之后才跟着涌起另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兴奋。
原来这里真的会把人送进来,连哥哥都进来了。
这意味着自己终于又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哪怕这里和从前完全不同,他还是下意识觉得,只要哥哥还在,事情就不会坏到彻底无法收拾。
徐俊谦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只是藏在人群后面,贴着墙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甚至不敢让哥哥发现自己。
害怕自己被认出来,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极其迫切地希望对方马上回过头。这种矛盾让他几乎要笑出来,他最后还是没有出去。
徐景强身边已经多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高得有些过分,安静地站在队伍前面;另一个女孩则跟在他附近,神态显得有些紧绷。徐俊谦一眼就看出来,自己的哥哥应该已经跟他们行动了一段时间。
那个男人显然是队伍真正的核心。
至于哥哥……
徐俊谦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不请自来,却又很自然地把自己塞进了别人的队伍。
他小时候就这样。
看起来脾气臭,实际上只要认准了一群人,最后往往比谁都黏。
广播很快再次响起,下一场试炼开始匹配。徐俊谦原本没准备进去,可当他看见哥哥带着另外两个人走向出口时,脚步竟然也跟了过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巧合。
只是想看看哥哥现在过得怎么样,只是同一时间被匹配到了同一个场景。
而当他真正进入试炼,站在那座由童谣、祷告和腐旧木板拼成的孤儿院里时,他才发现,自己最初的理由很快就不重要了。
因为空气里出现了一种味道。
很淡。
几乎被潮湿的灰尘、药水和老旧织物的霉味遮住,可一旦注意到,就会从其他杂乱的气味里独立出来。
松木被太阳晒热后的气息。
又混着一点清甜。
不浓烈,却异常干净。
那味道落进鼻腔后,他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冲动——
想靠近。
更近一点。
甚至想知道,如果真的咬下去,会是什么味道。
徐俊谦站在楼梯口,下意识抬起头。
那个女孩就在前面。
关翏。
他第一次真正知道她的名字。
她当时正在跟着岚往宿舍区走。广播系统刚刚修复了一部分,童谣般的声音从楼上的扬声器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几个穿着破旧童装的假人站在房间门口,随着机关缓慢转动。远处已经能听见鹅莓尖锐的声音,整个二楼都弥漫着一种即将失控的紧张。
关翏明显害怕。
她走得很慢,偶尔会回头确认岚是否还在。
可那股味道偏偏从她身上散出来。
随着她走动,衣服擦过空气,汗水和微热的皮肤让那种气息比刚才更加清晰。
徐俊谦的喉咙动了一下,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以至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很久没认真想过吃人的事情了。
可此刻,那种熟悉的饥饿又悄悄醒了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一瞬间想起自己不愿回忆的那艘船,想起封闭的船舱、发馊的食物和极端饥饿以后,人脑子里会出现的那些念头。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或者说,他早就学会让那部分自己闭嘴。
他低下头,嘴角抿紧。
很奇怪。
明明刚才看见哥哥的时候,他觉得安心。现在看到这个女孩,他却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被另一种东西牵住了。
想靠近。
想知道那股气味从哪里来。
想知道如果距离再近一点,会变得多么明显。
他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第一间宿舍的频率盒就在前面。
关翏负责调试。
岚站在旁边看着,徐景强则在另一侧替他们盯着走廊。鹅莓已经开始在楼层间移动,远处偶尔传来她的声音,夹杂着脚步和其他实验人员的动静。
徐俊谦站在走廊拐角,明知道自己最好离远一点,却还是没有走。
他看着关翏伸手去拧最后一个旋钮。
女孩因为紧张,动作稍微快了一点。
“慢。”
岚只说了一个字。
她立刻停下来,然后重新调整,最后一格对上。
扬声器里的声音终于发生变化。
徐俊谦盯着她。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东西,外表看起来很安静,里面却藏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质地。
而自己哥哥就在她身边。
这种组合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他想待在这里,想更靠近一点。
当然不是因为哥哥。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接下来他们还要去教室换胶片,再去礼拜堂恢复发电机。徐俊谦没有急着加入他们的路线,只是借着搜索物资的名义始终保持在附近。
有时候只是隔着一个房间。
有时候跟在他们后面。
更多时候,他会先走一步,然后在下一个转角等着。
他知道自己不能太明显。
可那一天结束的时候,当撤离的广播终于停下来,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三个人走进去,脑子里留下最清晰的画面,却是关翏回头时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还有那股味道,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第一次,他觉得“活着”之外,好像又多了一件值得留心的事情。
而就在那时,他也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再遇见他们,他不会立刻靠近,但也不会错过。
他已经开始把这种感觉和食欲混在了一起。
第二章|“偶遇”
之后的第二次相遇,比第一次更像巧合。
至少徐俊谦可以这样解释。
警察局的外墙在阴天里显得格外灰白,街道上停着几辆早已报废的警车,车门敞着,风吹过里面残留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徐俊谦站在入口附近。
他已经知道哥哥在这场试炼里,也知道那两个人会来。他没有刻意等待,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他在外墙附近晃了一圈,最后装作和另一支临时队伍失散,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
警察局里比孤儿院压抑得多。
墙壁上挂着旧照片,办公室里的文件散落一地,走廊尽头的铁门时不时传出撞击。更远的位置,那台电视正在播放科伊尔的审讯录像,过一会画面又换成了穆克夫公司的标志。
当那道粗暴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时,徐俊谦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他是真的怕死。
活着这件事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理所当然,而是一件需要不断计算、不断维护的东西。所以他从不把自己放在危险最前面。
他跟着人群往警卫室移动,等门被打开之后,看见了里面的煜岚和徐景强。
关翏也在。
那股熟悉的气味再次出现。
这一次更加明显。
密闭的空气让所有味道都凝在一起,汗水、消毒剂、陈旧纸张、金属锈味交杂着,而关翏从旁边经过时,那一点淡淡的松脂气息便像从缝隙里渗出来一样,牢牢钻进他的鼻腔。
徐俊谦低下头,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这种感觉了。
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
因为哥哥在这里,因为他们队伍很稳,因为跟着这几个人一起行动,比临时匹配陌生人更安全。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甚至连他自己都差一点相信。
他们很快推动告密者前进。
警察局里的流程让整支队伍不断停下来换路线。电力突然被切断以后,他们不得不绕去地下停车场启动发电机,黑暗中的脚步声格外明显,远处还不时传来科伊尔的叫骂。
徐俊谦一路跟着。
有一次关翏因为转角突然冲出来的投手停了一下,徐俊谦几乎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同时用手里的装置干扰了附近的电子设备。
动作很快,快到没人注意。关翏顺利从另一侧通过。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只有两个字。
徐俊谦愣了愣。
他很快笑起来。
“没事。”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队伍里的距离缩短了一点。
不是很多,一点点而已,但足够让他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想起。
他们最终把告密者一路推进执行室。
巨大的电椅装置开始运转,电流沿着设备发出刺眼的火花。科伊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整个房间很快陷入混乱。
徐俊谦缩在一侧。
他并不想冲,也不需要冲,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在这种时候,躲好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可就在撤退前,他又闻到了那股气味。
关翏从自己身边经过。
很近。
近得让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她衣服上残留的温度。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食欲比上一次更加清楚。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开始把“想靠近她”和“想吃她”混在了一起。
更麻烦的是,他竟然觉得这种感觉很迷人。
那不是简单的肉欲,而是一种非常原始的确认。他知道自己正在盯着什么,知道这个东西危险。
也知道一旦真正跨过去,再也没有办法装作普通人。
于是他忍住了,跟着队伍上了列车。看着哥哥坐在关翏附近,看着煜岚冷着脸检查装备。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心里给这个队伍留了一个位置。
像是一块还没有被别人占掉的空地。
只要自己慢慢靠过去,它迟早会属于自己。
第三章|潜伏
第三次相遇是在孤儿院。
这一次是喂养孩童,徐俊谦提前就知道。或许说,是他闻出来的。
他甚至比他们更早进入匹配,这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
他知道频繁偶遇会显得可疑,所以他先绕了半圈。确认他们已经进场后,才慢慢靠近。
这个分寸是他在赌场里学到的。
靠得太近,别人会发现。离得太远,自己又会错过。
最好的距离,是让别人意识到你在那里,却永远无法确定你是不是刻意过来的。
孤儿院里的厨房比上次更加混乱。
锅里的汤冒着热气,空气中都是一种厚重的油腻味。试炼要求他们把漂白剂加入汤里,再把处理好的汤送进食堂。
徐俊谦站在门边。
关翏正在搬东西。
她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
气味一阵阵扑过来,将那股熟悉的味道吹到徐俊谦身边。
比前两次更浓,他一时竟有些恍神。
食物的气味…在他的记忆里,人肉从来都不是某种具体的味道。
它更接近一种记忆,饥饿时产生的幻觉。一种知道它存在以后,便很难彻底忘记的诱惑。
而现在,关翏身上的味道让他重新想起了那种感觉。
他的胃微微收紧,他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液。
然后便笑了。
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了。
并不是因为这个女孩有特别。
至少最开始不是,身体先他一步先认出了她。人可以欺骗自己很久但身体不会。
他们把漂白剂倒进汤里,开始准备后续的流程。
徐俊谦在厨房和食堂之间来回跑。
关翏负责的事情不算危险,但人一多的时候,她还是会明显紧张。
一次,她端着东西从自己身边走过,脚步稍微慢了一下。
徐俊谦主动往旁边让开。
“慢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随后又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躲他。
只是很自然地从他身边经过。
徐俊谦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满足。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食欲更加让他上瘾。
他想让她慢慢习惯自己。
一点一点的,他想要直到以后哪天队伍里少了一个人,她会下意识地问一句:
“徐俊谦呢?”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依赖这种东西一旦习惯,就会慢慢变成另一种难以割舍的东西。
看来人有时候比食物更容易养成习惯。
更何况,他本来就很擅长等待。
第四章|融入
第四次见面的时候,连煜岚都知道他是故意的。
煜岚显然刻意换过了时间。他不喜欢变量,尤其不喜欢刚刚稳定下来的队伍里突然增加一个陌生人。关翏站在他身后半步,徐景强则靠着另一侧墙面,三个人之间已经慢慢形成了一种不需要多说的站位
死水带来的臭味和腐木、尸体混在一起,风从仓库之间穿过去,吹得铁皮屋顶不停震动。弗兰科的声音不时从远处响起,枪声在空旷区域里回荡得格外清楚。
徐俊谦提前站在仓库后面。
他当然知道他们会来。
这一次,他甚至算好了路线。
可真见面的时候,他依旧装出一点惊讶。
“又遇到了。”
煜岚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你还要装多久?
徐俊谦心里其实有些发虚。
可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越界,事情就不会真正失控。
他们开始执行任务。
装满毒品的包裹被搬进仓库,再按照要求藏进指定大桶里。弗兰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强哥负责盯住正面,岚带着关翏从另一条路线绕过去。
徐俊谦则跟在后面。
等需要自己的时候,才往前一步。
只要有某个地方的机关出了问题。
他过去解决。
一边操作,一边听见关翏就在附近。
她呼吸有些急。
鼓风机的风把她身上的味道不断送过来。徐俊谦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食欲已经变成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不再突然出现。反而像一条藏在身体深处的线,时时刻刻牵着他。
他甚至开始习惯闻到那股气味。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只想着“吃”。有一部分的自己开始想把他们留在身边。
尤其是关翏。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便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只老鼠居然开始想养一只食物。
可他很快又想到,人和食物之间的区别,也许就是自己愿不愿意等。
他们最终完成任务,撤离的时候,徐俊谦刻意落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码头。
又看了看前面的三个人。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真正摸到了这个队伍的边缘。
只要再迈一步,就能进去。
可他没有。
他停在那里。
然后跟上。
第五章|留下来
徐俊谦最后学会的,不是怎么加入一个队伍。
而是怎么让一个队伍慢慢习惯自己在里面。他知道煜岚一直在观察,所以他从不表现得太积极。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出现,其他时候,他就待在队伍边缘。
这种位置很安全。
安全到足够让一个怕死的人长期待下去。所以他越来越像一个不起眼的润滑剂。
他把自己的动作调整得和他们越来越接近。关翏落后,他就放慢;哥哥受伤,他先递药;岚需要开门,他提前去把障碍解开。
徐俊谦就这样安静地在边缘补上那些细小的空缺
事情做完以后,他又退回自己的位置。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他的存在,可一旦少掉他,某些东西便会开始卡住。
这种“恰到好处”非常重要。
在这个设施里的所有关系都经不起太重的脚步。
用力过猛,别人会警觉。
表现得太差,又会被丢掉。
他需要的是一个刚刚好的位置,存在会更方便,不在也无所谓。
这正是他最满意的位置
渐渐地,关翏开始习惯他在。她会在进试炼之前扫一眼队伍,看见他以后,眼神便不会再停留。那意味着,她已经把他当成了队伍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这对徐俊谦来说,比任何邀请都更重要。
徐俊谦站在几步外。低着头笑了一下。他终于知道,自己成功了。
从今天开始,他不需要再制造偶遇。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主动替他保留一个位置。
而煜岚大概也明白这一点,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人群碰上。
谁都没有开口。
可徐俊谦第一次从那个眼神里看见了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
徐俊谦垂下眼,心里的某个地方慢慢安静下来。哥哥就在前面,那个让他沉迷的气味就在不远处。
他仍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真正失控。
可此刻,他只需要跟上。
像一只沿着墙根走了很久的老鼠,终于找到了一处稳定的温度。
他不需要立刻闯进去。
只要待在附近。
只要这点温度一直还在。
他就会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