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变
最开始,没有人叫他“岚”。
那时候他叫尤利安。
完整的名字很长——尤利安·伊利亚斯·冯·利希滕瑙。这个名字跟着他来到辛亚拉,也被记录进档案、写进身份资料,留在那些后来几乎无人翻看的文件里。那是他进入这里以前的人生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属于一个还知道自己是谁、也清楚自己将来可能会走向哪里的年轻人。
可真正认识他的人,很少会完整地叫完它。
后来,关缪觉得那个名字太长。
她是在某一次试炼结束后听见的。
那天他们刚结束一场试炼,其他人还在忙着整理东西,她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他。
“尤利安·伊利亚斯……”
她慢慢念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她试着把几个音节缩短,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用“煜岚”这个名字。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关缪念出来的名字
煜岚。
听起来不像他原本的名字。
却又奇怪地适合。
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只是抬了下眼。
那时候他没有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
可她后来一直这么叫。
叫着叫着,“尤利安”便慢慢退到了记忆深处。
留下来的,是岚。
刚进入辛亚拉的时候,他其实很少主动承担什么。
他擅长判断伤情,也能在极端情况下迅速做出决定,可真正决定一支队伍往哪走、谁先走、什么时候停下的人,一直是关缪。她似乎天生知道怎样把混乱的东西重新理顺,总能在别人开始慌张之前先找到一个方向。
岚只是跟着她。
最初,他甚至会在她回头时下意识等她下命令。
很多他后来熟练掌握的东西,也都是从她那里一点一点学来的。
岚很少承认这一点。
她教他怎样观察队友的状态,怎样判断一个人还能不能继续,怎样在试炼最乱的时候保持冷静。更重要的是,她教会他什么时候应该相信别人,又什么时候必须果断放弃一条已经走不通的路。
那时候岚并不觉得这是某种“教导”。
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跟在一个更有经验的人身后。
直到关缪沉睡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些东西记得如此牢固。
那一次之后,队伍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
最开始有人只是减少出场,有人彻底换了队伍,有人觉得继续待在一个没有领头人的团队里风险太大。岚没有挽留。
因为那时候,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把这支队伍带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关缪躺在那里。
剩下的事情,都像隔着一层很远的雾。、
关翏醒来的那一天。
岚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明白,那个人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一个了。
关翏第一次望向他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她本能地保持距离。她面对陌生环境时会紧张,进入狭窄空间以后呼吸会明显加快,人一多就容易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岚是谁,也不记得那些试炼,更不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在自己身边。但是身体留下了的习惯又让她很信赖中国男人。
岚站在她面前,
明明是同一张脸。
同一双眼睛。
同一个身体。
可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真的可以在不改变任何外貌的情况下变得如此陌生。
他熟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她留下来的身体,却仍然需要有人教她怎样活下去。
于是,他开始教她。
教她辨认危险
他告诉她听到声音以后应该先停下来,什么时候该跟着队友行动,什么时候不要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也一起拖进去。他的语气越来越像过去的关缪,甚至连安慰人的方式都慢慢变得相似。
后来,他越来越熟练。
分配任务、检查装备、观察关翏的状态,判断什么时候应该撤。那些事情以前由关缪完成,如今落到他的肩上。他偶尔会在说完某句话以后突然停顿,因为刚才那句话的语气,竟然和记忆里的某个人一模一样。
这些话曾经是别人对他说的。
现在由他讲出来。
有时候关翏会因为害怕抓住他的衣袖,那一瞬间,他会有一种极其短暂的错觉,仿佛很多年前那个总会拉着他往前走的人又回来了。
可真正的关缪没有回来。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像是一场迟来的恶作剧。
所以他只能继续向前。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岚越来越少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
戴面具最初只是为了方便。
后来逐渐成了习惯。
早期的队友见过他的样子,知道尤利安是什么模样,也记得那个时候的他还留着短发,衣服总比其他人更随意一些。可越往后,新加入的人越少有人真正见过他的脸。
他并不介意。
面具把过去和现在隔开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戴上它以后,他就不必向别人解释自己是谁,也不必解释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再使用的名字。
尤利安仍然活在档案里。
煜岚留在这里。
而他的头发,也是在那个时期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最开始只是忘了剪。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愿意剪。
头发越过耳侧,落到颈后,慢慢盖住肩膀。偶尔照镜子时,他会看见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人影,然后忽然想起关缪。
她以前也是这样。
长发落在肩后,走路时会随着动作晃起来,风吹过来的时候总会有几缕贴在脸旁。岚曾经见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意味着什么。
直到自己也留到了那个长度。
他才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东西可以成为一种无声的纪念。
于是他继续留。
一年接着一年。
头发最终长得比关缪过去更长,发尾垂到肩胛附近。像是他终于把那个曾经属于她的轮廓,也接到了自己身上。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剪,他只是淡淡回一句习惯了。
而真正知道原因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
有时候关翏会盯着他的头发看。
她似乎觉得有些熟悉,却说不出原因。
“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长?”
岚低头看她。
“习惯了。”
她想了一会儿。
“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岚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依旧很轻。
像过去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曾经这样替他做过无数次。
关翏看着他。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走廊尽头的灯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岚沉默了片刻。
然后摇头。
“那是什么?”
他望着她。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可他花了很久才找到一句能够真正回答的话。
“以前有人带着我活。”
关翏没有听懂。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努力理解一句超出自己记忆范围的话。
岚转身继续向前。
关翏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和许多年前的岚一样。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
岚走在最前面。
长发落在肩后,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
没有人再能从他的表情里看见过去那个年轻的尤利安。
有时候,他仍然会觉得自己走在一个曾经属于另一个人的位置上。
过去是她的长发在前面飞扬。
如今则换成他的。
他甚至比她留得更久、更长。
像是岁月用了最笨拙、最漫长的方式,把他们之间的位置重新排列了一遍。
可只有岚知道。
他没有真正取代她。
也永远取代不了。
他只是站到了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然后一个人站下去。
这也是关缪曾经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种支撑他活下去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