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的视角
郑时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正想活下去的时候,是在辛亚拉的第一夜。
那时他已经结束了一场试炼,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没有完全擦干净的污渍。他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床沿,头顶的广播隔一阵便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墙壁另一边偶尔传来门锁活动的声音。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竟然脆弱得可笑,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钱在这里无法替他打开一扇门。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名字、他的出身、他认识谁而来替他开门。就连他曾经最擅长经营的名望,在一群被关押起来的人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原本最擅长处理的东西,在这里全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一个东西仍然有意义。
活着。
所以最开始的郑时祐非常谨慎,他开始认真观察这里的规律
他会记住每个人使用什么Rig,知道谁的体力差,谁在黑暗里更容易慌乱,谁面对追捕时会下意识往回跑。别人把这些当成队友之间的了解,而郑时祐更习惯把它们视作一种风险评估。他以前做金融和交易的时候,就是这样看待人际关系的:判断价值,预测反应,尽可能让事情落在自己能够控制的位置。
他从不主动谈过去,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不需要任何人。他能自己解决的问题尽量自己解决,只有在必须组队的时候才会选择最值得合作的人。他也确实因此活了下来。
他甚至一度觉得,只要继续这样下去,他迟早能够找到离开的办法。
直到他遇见了关缪。
那是在一次并不顺利的试炼里。
队伍里几个人都是临时拼到一起的,进入建筑以后没多久便已经出现了各自为战的迹象。有人因为害怕而不停催促,有人被锁住的门卡住脚步,还有人刚听见声音就本能地想往回撤。
郑时祐一路都在观察,郑时祐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这次任务会有人掉队。
他很快发现,那个女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没有站在最安全的位置发号施令,也没有刻意表现出自己多么勇敢。她只是一直记得每个人在哪里,并且在合适的时候回头。
然后记住每一个人。
有人跟不上,她会放慢脚步;有人开始慌张,她不会先去安慰,而是直接告诉对方下一步应该做什么;那些动作都太自然,以至于郑时祐最开始甚至没意识到她其实已经在掌控整个队伍。
她记得这些事情,而且处理得太自然。
他只是观察着。
然后发现,跟在她身边的人活下来的概率似乎确实更高。那场试炼结束的时候,郑时祐身上甚至没有太多伤。
回到睡眠室,她走在前面,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袖口和裤腿沾满灰尘,却仍然保持着一种很安静的从容。
她回过头。
“下次一起?”
郑时祐站在后面看着她。
这个问题很简单,他心里却已经迅速完成了衡量。
于是他点了头。这个人值得合作,
所以最开始,仅此而已。他跟着她,并不是因为喜欢甚至算不上信任,只是因为她足够优秀;选择留下,是因为和她一起行动能够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风险。他甚至觉得自己迟早会找到别的办法离开辛亚拉,到时候这段关系也自然会结束。
后来他才发现,人有时候会把一件正确的事情做得太久,以至于它慢慢就不再只是正确。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岚。
郑时祐第一次见到那个德国人的的时候,印象并不好。就觉得对方不太像普通的试剂。太冷静,也太有自己的节奏,和周围那些在试炼中被恐惧牵着走的人完全不同。更麻烦的是,只要关缪离开他的视线,岚便会不动声色地跟过去。
那种关注并不明显。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只是习惯。
郑时祐偏偏最擅长观察别人习惯性的动作。
所以他很快就看出来了。
这件事让他第一次感到不太舒服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一开始只是偶尔在关缪和岚说话时多看两眼,后来变成故意坐得离关缪近一点,再后来,他甚至会在试炼结束后带些东西回来,顺手放到她面前。
他很清楚,这种想法有些幼稚。甚至和过去那个擅长把人际关系当成筹码的郑时祐格格不入。
可他停不下来。
比如那次,关缪靠着墙,正在检查手臂上的擦伤。
郑时祐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
“这里。”
她抬手接过去。
“谢谢。”
很平常的一次对话,他语气说得很随意。
岚却在旁边抬了眼。
郑时祐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一眼甚至没有任何明显情绪。
可他就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
岚没有回答。
关缪抬头看了看两个人。
大概也察觉到了空气里那一点不对劲。
她低下头,继续擦伤口。
郑时祐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
“只是递个东西而已。”
岚仍旧没说话。
“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这一次,岚终于抬起眼。
“没有。”
回答得太平静。
郑时祐反而更想笑。
“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他们为类似的小事拌过几次嘴。
那些争执往往没有真正发展成冲突,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点互不相让的试探。郑时祐会故意靠近关缪,说些毫无意义的话,观察岚的反应;岚偶尔会在这种时候直接把话题岔开,或者站到两人之间,神态冷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关缪受欢迎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只要她在,很多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郑时祐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懂得利用别人。
所以她才会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
他曾经为此感到好笑。
后来却渐渐觉得,这或许才是她真正厉害的地方。
直到有一次,郑时祐坐在她旁边,随口问道:“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挺久的。”
“比我久?”
他愣了一下
关缪也愣住了。
郑时祐自己也没有想到会问出这种问题。
“那当然。”
说完,她便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郑时祐怔了一会儿,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可紧接着,关缪抬起头,又补了一句。
“但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笑起来。
“反正都在。”
郑时祐看着她。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一直在确认自己在她那里是不是也有位置。
这对过去的郑时祐来说,是一件非常陌生的事情。他曾经习惯把人与人的关系分成层级,判断谁能够交换资源,谁值得拉拢,谁可以暂时合作;可在这里,他第一次开始在意一种无法量化的东西。
他想被记住。
不是因为自己有价值。
只是因为他是郑时祐。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决定离开。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严重的矛盾。
只是有些时候,人活得够久,就会开始明白,一条路总会走到尽头。
他去告诉岚的时候,那个人只看了他一会儿。
仅此而已。
郑时祐反而在那一刻松了一口气。原来真正认识一个人以后,就连离开也可以不需要太多解释。
他笑了一声。
“你就这个反应?”
岚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你已经决定了。”
“也是。”
郑时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照顾好她。”
岚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离开。
郑时祐走得很慢,心里却比预想中轻了许多。他终于明白,自己真正舍不得的并不是那个队伍。
那段时间里,他本来只是为了活下去,后来却阴差阳错地认识了两个让自己开始在意的人。辛亚拉没有给他们安全感,却让他们在一片随时会死掉的地方,慢慢学会了把彼此算进自己的未来。
他曾经以为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益。
后来却有人让他发现,原来还有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不会直接救你出去。
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它会让你知道——
至少还有人记得你。
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