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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AOYULAN ZHENG ARCHIVE郑缪煜岚
ARCHIVE / 2026.09.29

第三个人

在徐景强进入辛亚拉之前,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觉了。

夜里总容易惊醒。有时候是因为梦,有时候只是窗外某个细小的响动。他睁开眼以后,往往要花上几秒确认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再顺手摸一把床沿,像是在确认四周的东西依旧摆在那里。

这种习惯是在那些年里留下来的。

他的生活原本算不上富裕,却一直过得踏实。北方的冬天很冷,屋门一推开就是迎面扑来的白雾,夏天则热得厉害。家里没有多少闲钱,可妻子会把饭做好,女儿放学回来总爱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先跑到厨房问今天有没有她喜欢的菜。那时候他嫌日子普通,觉得一年四季不过是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如今回头看,那些普通得让人厌烦的日子反而成了他后来最想回去的地方。

弟弟把这一切都毁了。

徐景强很少提起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只要多说几句,脾气就会跟着上来,所以后来身边的人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很少有人主动去碰那个名字。妻子和女儿死掉以后,他没有立即崩溃,最初甚至还异常平静。他去办手续,找人,跑医院,确认一遍又一遍那些已经不会改变的结果。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去填那块突然空出来的位置。

后来,他的脾气就慢慢变坏了。

一点小事也能让他皱眉,说话比以前冲,遇到不讲理的人也是直接动手。他自己知道这样不好,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来了。那个曾经会为了女儿多做一碗饭、为了妻子记着买菜时间的男人,被剩下的日子磨出了锋利的边角。

可锋利并不等于恶。

相反,他仍旧愿意在别人摔倒的时候伸手,也习惯在看到小孩子受伤时先皱眉,再蹲下来检查。只是这些年来,他越来越不擅长把关心说出来了。

进入辛亚拉以后,这种性格反而让他活得比预想中更久。

他不会主动和别人亲近,却也从来不会故意把同伴推出去。遇见有人掉队,只要自己还能走,他总会等上那么几秒。几秒已经足够让危险追上来,所以他后来学会了边骂边等,嘴上说着“赶紧走”,身体却始终停在最后面。

那场FrancoBarbi的试炼发生在一个阴冷得令人烦躁的下午。

建筑内部的空气里混着臭鱼烂虾和尸体腐烂的气味,货架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包装盒上的字迹被时间侵蚀得模糊不清。广播里传来的声音隔着墙壁有些失真,断断续续地提醒着试剂完成任务,远处还不断传来某种机器运行时低沉的震动。

徐景强进入的时候,本来只是临时凑的队伍。

他对同伴没抱太大希望。

这种地方,人数多并不代表安全。人一多,反而容易互相影响判断。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孩。

男人很高,站位稍微落在后面,视线却始终牢牢扣在女孩身上。他几乎不需要开口,女孩便知道该往哪边走。那种配合让徐景强觉得有些古怪,因为两个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已经磨合了很久的默契。

真正让他留意的,却是那个女孩。

她看起来太紧张了。

不是那种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拘谨,而是一种深入身体里的不安。有人从旁边经过,她肩膀便会轻轻缩一下;走进狭窄的通道时,她的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偶尔队伍停下来,她还会下意识朝身边那个男人靠近一点。

徐景强看过太多这种反应。

恐惧并不可耻。

真正麻烦的是,人在害怕的时候很容易做错决定。

于是他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这个小姑娘。

直到在毒药区出了问题。

化学制品散发的毒气混淆视线,致幻毒气的气味与其混杂在一起,待得稍微久一点开始头晕起来。徐景强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只是倒霉,后来喉咙发紧、视线开始发花,他才意识到自己中招了。

他咬着牙扶住货架,勉强没有摔下去。

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远。

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句,随后脚步迅速靠近。

一只手伸到眼前。

是解毒剂。

徐景强抬起头,看见那个小姑娘正站在自己面前。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手指也在发抖。可那支解毒剂握得很稳,她没有把东西直接丢到他的脚边,更没有因为害怕就跑开,而是死死攥着药瓶,直到确定他伸手接住了。

“这个……应该是。”

她的声音很轻。

徐景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女儿如果还活着,现在大概也差不多这么高了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记忆里的孩子总是停留在很小的时候,扎着头发,在屋里跑来跑去,长大这个过程从来没有真正发生在他眼前。如今却有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站在这里,身形已经完全抽开了,肩膀纤细,个子也比他记忆中的孩子高了许多。

徐景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解毒剂。

又看了一眼她。

“做得不错。”

他说得很自然。

然后抬起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那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像一个父亲摸自己的孩子。

关翏明显愣住了。

她似乎从来没有被这样夸过。

至少在辛亚拉没有。

她睁大眼睛看着徐景强,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骨节响动。

徐景强转头。

那个一直站在稍后方的男人已经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甚至依旧冷静,可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太锋利了。徐景强只来得及看见他肩膀略微沉下去的一瞬间,下一秒,拳头已经冲了过来。

那一拳来得又快又重。

徐景强本能地侧身躲开,拳风贴着耳侧掠过去,撞在身后的货架上,震得一排药盒掉下来。

“你有病吧?”

他骂了一声。

男人没有回答。

第二拳已经跟着到了。

两个人很快撞在一起。

徐景强干了一辈子力气活,身体比大多数试剂强壮得多。可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也不是普通人,动作干净得让他意外,出手的位置又刁钻,完全不像单纯的发泄。

徐景强很快明白过来。

这个人是真生气了。

而且气得相当认真。

“我就碰她一下!”

他挡开一拳,咬牙道。

男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看见了。”

这句话反而把徐景强给气笑了。

“你看见了还打?”

对方回应他的是又一记重拳。

两人又一次撞上去。

周围的货架被撞得摇晃起来,药盒纷纷掉落,原本还在各自执行任务的人一时间都停了下来。关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乱了,她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原本封闭的电梯门在黄色的警示声中逐渐开启,另一旁的金属闸门红色指示灯同时亮起来。两个人依旧扭打在一起,仿佛周围的一切变化都与他们无关,直到金属闸门落下,强行将双方隔开,徐景强才真正停下来。

他站在门另一侧,喘着气,抬头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正在关闭的门对视了片刻。

徐景强忽然笑了。

他大概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忘记这个人。

不是因为这一架打得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就在刚才,他看见那个男人冲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考虑试炼、任务或者风险。

他只是看见有人碰了那个女孩。

仅此而已。

而真正让徐景强记住的,是关翏后来望向他的那一眼。

她站在岚身边,显然还有些不知所措。

徐景强却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自己大概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接近那个人。她害怕的时候会往对方那里靠,可真的有人伸手去保护她,她又会慢慢放松下来。

这种相处方式,他见过。

只是那个时候,他看见的是自己女儿。

所以离开试炼之后,徐景强没有立刻去考虑下一场试炼应该找谁。

他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擦伤已经开始结血痂。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姑娘站在面前递解毒剂的样子。

手在发抖。

人却没有后退。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低骂了一句。

“真像。”

没人听见。

后来,系统一次次匹配。

有些人进进出出,队伍也不断更换成员。徐景强本来只是觉得,那个高个子的男人大概不会再想见到自己。

结果下一次匹配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两个人。

那个男人的表情称不上欢迎。

关翏倒是明显松了一点气。

徐景强看着他们,忽然想笑。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在两个人身后找了个位置。

那是很后来才慢慢固定下来的站位。

前面是岚。

中间是关翏。

而徐景强始终留在最后。

替他们看着身后。

于是原本只有两个人的队伍,开始慢慢多出第三个人。

起初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正式决定。

只是一次匹配。

一次同行。

直到那个位置已经稳定得像从来就应该在那里。徐景强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这支队伍当成了自己的队伍。

大概就是某次试炼结束,他走在最后,听见前面有人回过头喊了一声。

“跟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应了一声。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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