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量的世界和残缺的世界
辛亚拉最初带给莉维托的感觉,不像一座建筑。,更像是一整片无法关掉的感官。
她坐在睡眠室的楼梯旁,背部贴着冰冷的墙面,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手掌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这个动作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她自己知道,可她暂时找不到别的办法。那些声音仍旧从指缝、墙壁、空气和身体的骨骼里渗进来,仿佛这座设施根本不需要通过耳朵才能让人听见。
远处的广播刚刚结束,最后几个音节拖着电流杂音消失在头顶。下一层传来金属车轮滚过地面的摩擦声,再远一些,有人正在走廊里说话,鞋底不断敲击地砖,节奏凌乱得像一阵没有规律的雨。通风系统发出的低沉轰鸣从天花板里一直压下来,血液混着消毒剂过分刺鼻的味道,让她胸口发闷。
她甚至闻得到血。
不是很新鲜的味道,更像某种被清理过,却仍旧残留在空气深处的铁腥味。别人也许只会觉得这里有股难闻的气息,对莉维托来说,却像有人把一把钝刀贴在鼻腔里,不停地来回摩擦。
她闭上眼睛。
世界反而更吵了。
医院里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检查室的门合上以后,仪器的滴答声、空调的风、走廊里护士鞋底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都会在她脑海里变得异常清晰。那时候她还能提醒自己,再过一会儿就结束了,医生会关掉机器,护士会把灯调暗,她可以回到家里,睡上一觉,第二天继续生活。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回家”。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停了下来。
莉维托察觉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两道。
其中一个人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似乎正在看她。莉维托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已经沾上灰尘的鞋。
她顺着往上看。
是个年轻女人。
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比这里大多数人都要平静。她没有立刻蹲下来,也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站在那里,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
莉维托下意识地把耳朵捂得更紧了。
那女人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指了指莉维托。
动作很慢。
莉维托愣住。
她盯着对方的嘴型,却没能立刻理解。女人大概发现她没听见,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干脆用手势告诉她——自己也听不清。
莉维托看了她几秒。
然后终于松开一只手。
“你……”
话刚出口,她便觉得自己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紧张而有些发哑。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一下头,随后又指向自己的眼睛。
这个认知来得很奇怪。
像有人在她混乱的感官里忽然替她打开了另一扇窗。
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女人。
对方并不像自己一样被声音折磨得烦躁,反而一直在观察周围。远处有人喊话,她也不急着回应,而是盯住说话人的脸,试图从口型里辨认内容。
女人伸出手,停在她面前。像是在问她,要不要过去。
莉维托看着那只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住了。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
那是莉维托第一次跟着艾芙蕾雅。
而她还不知道,早在她们见面之前,这个来自莫斯科的女人就已经跟在郑时祐身边参加过好几次试炼了。
那时候的小郑刚刚离开原来的队伍。
一个人重新选择临时队友,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辛亚拉里的人太多了,试剂的能力也各不相同,他从来不关心这些所谓的“队友”的死活,而是这个人能替我承担多少风险。
艾芙蕾雅最初就是这样被他记住的。
她听不完整广播,却很少要求别人反复解释。每次进入试炼,她会先观察自己的动作,再根据他的手势和视线判断下一步。郑时祐让她守门,她便待在那里;有时候他故意让她先走一段去前面探路,自己留在后面观察情况,她竟然总能平安回来。
那种配合让小郑感到意外。
不是因为她特别勇敢。
恰恰相反,她的谨慎几乎到了近乎执拗的程度。
可谨慎又服从的人,在试炼里恰好非常稀缺。
她不像那些喜欢擅自改变路线的队友,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醒该做什么。她会观察,但一旦确认小郑的决定,就几乎不会自作主张地改变。
小郑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走过的地方,艾芙蕾雅几乎都能安全跟上。
于是他开始更加放心地把她放在前面。
再到后面小郑已经能非常自然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艾芙蕾雅沿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走过去,再决定什么时候跟上。
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所谓的“听话”,其实正在一点点变成一种信任。
艾芙蕾雅也没有意识到。
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判断似乎总能给她找到一条可以活下来的路。
在这个声音残缺的世界里,她很难从广播里得到完整信息,所以她更依赖那些自己能够看见的东西。郑时祐的动作很明确,他不会因为临时状况突然改变太多节奏,至少在她眼里,这个人的指令是清楚的。
于是她开始跟着他。
慢慢地,小郑已经习惯身后有这样一个人。
而今天,他又一次在休息区看见了她。
艾芙蕾雅站在楼梯口,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小郑远远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的脸色很差,手指还在轻轻发抖,看起来像刚经历过一段极度不舒服的状态。艾芙蕾雅则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似乎正在交流,可一方听不清,另一方又明显没有力气说太多。
小郑站在一旁观察。
等两个人结束之后,艾芙蕾雅看见了他。
她抬手,很轻地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人。
小郑走过去。
“新认识的?”
艾芙蕾雅点头。
她的手又比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指向莉维托。
小郑看懂了。
听觉有问题。
他又看向莉维托。
女人显得有些紧张,因为这里的环境已经让她精疲力尽,她甚至没有多少余力去猜测眼前这个人是谁。
艾芙蕾雅却已经替她作出了决定。
她轻轻碰了一下莉维托的手臂,然后指向小郑。
这个动作让小郑怔了一瞬。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女人心里已经成了某种明确的参照物。
她在告诉莉维托——跟着这个人。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过去他把艾芙蕾雅当作一个非常好用的队友。她服从安排,判断稳定,还能在自己之前替他排除一些风险,这种配置对于任何试剂来说都很难拒绝。
可现在,艾芙蕾雅把另一个人带到了他面前。
像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安全范围又扩大了一点。
小郑看向莉维托。
她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警惕,却没有强烈的抗拒。大概是因为艾芙蕾雅就在旁边,她才没有退开。
小郑沉默片刻。
“行。”
他说得很平淡。
“下一场跟着我。”
艾芙蕾雅看着他的嘴型,点了点头。
莉维托则在旁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也轻轻点头。
于是第二队最初的轮廓,就这样出现了。
后来一次又一次的匹配里,艾芙蕾雅身边多了莉维托,而小郑也渐渐习惯在进入试炼之前扫一眼身后,确认她们两个都已经跟上。
莉维托仍旧很容易受到环境影响。
有时候广播一响,她会下意识皱眉;有时候进入过于封闭的区域,她会提前停下来,给自己几秒时间适应。艾芙蕾雅则会在这时候站到她能够看见的位置,等她恢复之后再继续。
而艾芙蕾雅自己,依旧听不见完整的声音。
所以每当小郑下达新的安排时,她总会先看他的脸,再确认他的手势,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
两个女孩,一个承受着过量的世界,一个始终缺失世界的一部分。
她们没有立刻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
只是从那天开始,她们学会了在混乱中寻找对方。
莉维托听不清的时候,会下意识去看艾芙蕾雅。
艾芙蕾雅无法确认声音来源的时候,则会观察莉维托的反应。
她们用不同的方式替彼此补上了世界留下来的空缺。
而小郑站在她们前面,看着两个越来越习惯跟着自己行动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很久没有再把队友简单地当成可以替换的棋子了。
至少这一刻,他开始记得她们的名字。
仅仅是这一点,就意味着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