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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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警察局的钟已经停了。
那座钟其实早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坏了。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七分,玻璃罩裂了一道很细的缝,里面落着灰,秒针却还偶尔会因为某种机械惯性轻轻颤一下,看起来像是时间并没有真正停止,只是卡在了某一个无人注意的瞬间。
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空气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
潮湿的灰尘、旧木板、消毒水,还有一种被高温烤过之后残留下来的金属腥味。尤利安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背后的墙壁冰得厉害,冰冷顺着衣料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他的右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真正让他无法行动的却不是腿。
刚才从楼梯上摔下来时,他的侧胸撞上了扶手。那一下并没有立刻带来什么剧烈的疼痛,只有短暂的空白——像有人突然从身体里抽走了空气。紧接着,他整个人滚下去,后脑撞在台阶边缘,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
他当时甚至没有来得及骂出声。等他重新睁眼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他们甚至没有回来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尤利安没有力气去追究这件事。
他伸手摸了一下额角。
指腹是湿的。
他低下眼,借着走廊尽头忽明忽暗的灯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
不多,至少看起来不多。他的医学直觉还在工作,甚至在这种时候依旧冷静得令人厌烦。
头部外伤应该不算严重。
右腿可能是骨折,也可能只是严重扭伤。
胸部……
这一部分就麻烦得多。
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碎玻璃从肋骨之间刮过去。
他尝试坐直一些。
失败了。
胸腔里的疼痛立刻翻了上来,尤利安闷哼了一声,又重新靠回墙面,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以前见过比这严重得多的病人。
车祸。
坠落。
胸部贯穿伤。
开放性骨折。
肺部损伤。
失血性休克。
有些人在他的手术台上还能坚持着说话,甚至还能和护士开玩笑。可现在轮到自己,他才发现人体其实是一种相当傲慢的东西。哪怕他知道每一根骨头大概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代表这副身体会听他的。
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
尤利安睁开眼。
那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低沉得像有什么东西撞在整栋建筑的骨架上。
紧接着,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
尤利安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确定那些声音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本能让他伸手去寻找一些东西来自卫。
手指碰到一片空荡。
什么都没有,他慢慢闭上眼。胸腔又一次收紧,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浅。如果现在有人从这个走廊经过,大概不会觉得这里还有活人。
尤利安甚至已经开始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了。
意识像被一层浑浊的水慢慢盖住,渐渐把他拖入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
和之前那些急促、杂乱的声音完全不同。
那个人没有奔跑,似乎也没有慌张。只是踩过碎玻璃,绕过倒下的办公桌,然后一点一点靠近。
尤利安试图睁开眼。
光从视野边缘压过来,一个人影停在他面前。
先是一双鞋。
然后是垂下来的衣摆。
最后才是一张模糊的脸。
女人。
年轻。
长发。
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立刻碰他,似乎是在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救。尤利安想说话,喉咙却只挤出了一点破碎的气音。
那个人蹲了下来。
“听得见吗?”
声音并不大。
很稳。
尤利安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嘴张开。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
“别动。”
他感觉到那只手很凉。
和自己的体温相比,显得异常清醒。
她先检查了他的额头,然后沿着颈侧摸了一下。
动作很快。
没有多余的迟疑。
尤利安模糊地意识到——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让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了她。
那双眼睛很安静。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她已经学会了把情绪放到行动之后。
她解开了他上衣领口的一部分,空气碰到皮肤时,尤利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已经乱得不像样子。
短。
浅。
每一次都像吸不进去。
她把耳朵靠近他的嘴鼻,停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
她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很轻。
却很明显。
尤利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
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自己以为的严重。
“煜岚?”
那是她后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而那个时候,她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不知道他是谁。
只是他的证件露在衣服外面,她低头看见了。
他想纠正她。
声音却没有出来。
下一秒,她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轻轻压住他的鼻翼。
然后低下头。
柔软的嘴唇覆了下来。
尤利安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并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快要停止处理外界信息。空气重新进入肺里时,他甚至感到了一种近乎疼痛的胀感。
她抬起头。
再次检查呼吸。
没有。
又一次。
她没有犹豫。
每一次动作都很稳定。
先清理口腔。
抬起下颌。
确认气道。
然后重新给他送气。
尤利安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只知道有人的手始终托着他的脸。
有人在一遍遍把空气送回他的身体。
而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
不是医院里的消毒水。
也不是血。
更像是某种木质的、干燥的气味。
和这里格格不入。
第三次之后,他终于咳了出来。
那一下几乎震碎了胸口。尤利安侧过脸剧烈喘息,整个人蜷缩起来。
关缪立刻扶住他。
“慢一点。”
她的手拍着他的背,在确认他的肺真的重新开始工作。
尤利安咳了很久。
眼前的黑暗一点点散去。
他终于看清了她。
她穿着试炼里所有人都差不多的衣服,袖口沾着灰,额前有一小缕头发因为汗贴在脸侧。
她看起来其实并不轻松。
只是她没有把这种疲惫表现出来。
“还能走吗?”
尤利安试着动了一下腿。
剧痛从膝下炸开。
他重新靠回墙边。
关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臂绕到他背后。
“那就别走了。”
尤利安怔了怔。
“什么?”
她站起来,弯下腰。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她从地上拖起来。
动作并不优雅。
甚至有些粗暴。
但非常有效。
尤利安几乎是被她半抱半扛着往前走。
他的右腿拖在地上。
胸口每一次震动都疼得发麻。
可他没有再拒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地面上的影子。
她的影子在前面。
自己的影子在后面。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他的肩膀不断撞到她的肩。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陌生人真的可以这么靠近。
没有询问来历,没有要求交换条件,甚至没有确认他有没有能力继续完成试炼。
她只是发现了他。
然后把他带走。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
中间有一次,关缪停下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走廊。
似乎在确认身后的东西有没有追上来。
尤利安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那两个队友。
直到这一刻,他才确定他们真的已经走了。
关缪察觉到他的视线。
“认识?”
她问。
尤利安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
她没有继续问。
只是重新扶紧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尤利安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以前讨厌别人替自己做决定。可现在,他竟然没有。他甚至没有问她准备把自己带去哪里。
他只是跟着她。
像一个已经失去方向的人,终于默认了另一个人的方向。
---
他们最终回到了集合点。
尤利安后来才知道,那场试炼里她几乎已经把所有的任务全部完成,包括他那部分的任务。
她本来可以提前回来的,甚至根本没有理由回到那条走廊。她只是从那里经过,看见一个还活着的人。
于是顺手把他带了回来。
治疗结束以后,她甚至没有待在他身边。
她只是在确认他的情况稳定后,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尤利安靠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等等。”
她回头。
“怎么了?”
尤利安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问很多事情。
你叫什么?
为什么救我?
你认识我吗?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可最后,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后问了一句。
“你经常救人吗?”
她想了一会儿。
“不太记得。”
然后她笑了一下。
“今天刚好顺路。”
她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尤利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于是她就这样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特别的东西。
没有承诺。
没有夸奖。
也没有把刚才那场几乎算得上救命的行动当回事。
只剩下尤利安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可他还是记得。
那不是吻。
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那只是为了让他重新呼吸。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晚之后,他第一次开始在意一个人下一次会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而他还不知道。
这种在意究竟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一遍又一遍地把那天重新想起来。
警察局。
停住的钟。
冰冷的地板。
胸口几乎无法完成的一次呼吸。
还有一个原本可以直接离开的人。
她只是顺手把他捡了回来。
可对于尤利安来说。
那是第一次。
有人明明可以走,却没有把他留下。
也没有把他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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